সাঁইআশি বিপদ
温热的牛奶端在手里,门被轻轻推开时,屋里的人正坐在窗边给谁打电话。听见动静,她回头看了一眼,又很快转回去,皱着眉继续听电话那头说话。
男人觉得有些奇怪,却也不好多问,只把牛奶放到窗边的小桌上,然后在她身后坐下,伸手环住她的腰,让她靠进自己怀里,又轻轻揉着她的眉心,想叫她放松些。
她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,脑袋往后一仰,枕在他的肩上,眉间也随着那温柔的揉按渐渐舒展开。
“舅父,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懂,姑母和姐姐也没跟我提过。具体情况,您让我先去问问她们,再看看可以吗?”
“这么大的事,你是觉得舅父会骗你吗?”
“不敢。只是您也说了,事情这么大,我总得先弄清楚状况。十万不是小数目,对我来说确实也有些吃力。再说我这次回家的情况,您应该也知道一些,后面这段养病的时间里我也没有经济来源,同样需要钱。”
她顿了顿,才又继续道:“如果您那边真的有困难,我一定会帮您。可在这之前,您先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了解清楚情况,可以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男人咬了咬牙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算了,是舅父考虑不周,不该跟你一个晚辈开这个口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停住了,像是等着她接下去,可陈岁那边只淡淡应了一声,便没了下文。她不接话,气氛便这样僵着。到最后还是拉不下脸面,叶雄生硬地把话题岔开:“你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不是很好。”陈岁难得没有说客套话,“医生说我伤了身体,得慢慢养着才行。”
那边又安静了下去。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明里暗里、委婉又圆滑地提了好几次,她都没有松口,如今又摆出她身体需要用钱调养的缘由,便算是彻底拒绝了。作为长辈,他也实在再提不出口。
“那是该好好养着。钱的事,舅父自己再想办法。你也不用去问你姑母和你姐姐了。我……我没跟她们说这事,本想着自己能扛过去,就不想让她们担心,你也别跟她们提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先忙,我先挂了。”
“好的,舅父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直到电话挂断,陈岁才长长松了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靠进男人怀里,脑袋还在他肩上轻轻蹭着。
他失笑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谁的电话,怎么应付得这么累?”
“我舅父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耳边传过来。
“就是那个过年出轨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找你干嘛?”
“借钱。”
“找你借钱?”男人有些惊讶,“他一个长辈,找你这个晚辈借钱?”
“嗯……”
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评价,只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岁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好:“还不知道。我想明天问问小轩,看看他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怎么不问姑母?”男人搂着她,伸长手把那杯牛奶拿过来塞进她手里,让她边喝边说。
她喝了一口,继续道:“挂电话前他说,让我别去问姑母和姐姐,说是怕她们担心,他自己会想办法解决。”
“你信?”
她沉默片刻,把牛奶一口喝完,才摇了摇头:“不信。他要是真有办法,就不会来找我开口。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。”
“你不是答应他不问了吗?怎么了解?”
“我答应的是不问姑母和姐姐,又没说不问叶诚轩。是他自己说得不严谨,不怪我。”她开始耍赖。
他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有道理。”
“困了吗?要不要睡?”
陈岁抬了抬腰:“还行,不过我可以先去洗漱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洗漱后回到房里,他已经铺好了床,朝她招手。她走到他面前,被他塞进被窝里,又在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语气像哄孩子:“你要是困了就先睡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陈岁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到他脸上,点了点头。
他替她掖好被角,才关灯出去。黑暗里,她清楚地听见洗手间的门关上,过了一会儿,水声又响了起来。她咬着唇望着天花板,深吸一口气,坐起身重新开了灯,站到衣柜前翻找了一阵,取出一套衣服利落地换上。项圈刚扣好,耳尖便听见水声停了,她怔了一下,捏着耳套一时有些无措,想了想还是戴上,又整理好身上的衣服,门也正好被推开。
她带着细碎的铃声转过头去,只见男人浑身带着潮湿的水汽站在门口,怔怔望着她。等看清她的装扮,眼底更是满满的惊诧。
她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,没了方才的扭捏,歪着头朝他勾了勾手指:“过来。”
她醒来时,外头的太阳已经很大了。她眨了好几下眼,才总算把惺忪的眼睛睁开。身边没有人,她从床上坐起,除了腰有些酸,倒也没别的不适。她懒懒打了个哈欠,被子顺着肩头滑下,脸颊顿时泛起一片红。
也不知他哪来的恶趣味,昨晚洗过澡后,偏又给她重新找了一套睡衣换上。那时她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,便也没拦着,由着他替自己换好衣服,又搂着她一起睡了过去。早晨迷迷糊糊时,还能感觉到这人胡闹了一阵,才起身下床,后来她翻了个身,便又睡沉了。
看了眼时间,竟然快到中午了。她也没继续赖床,找了套平日穿的睡衣换上。出了房间,见客厅餐桌上摆着一小锅小米粥,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纸。她走过去拿起来,认出上面的字迹:宝宝,我去上班赚钱养家了~粥记得喝,爱你,么么~
陈岁忍不住笑了,心情很好地先去洗漱,随后才把已经有些凉掉的小米粥重新架到灶上加热,一边搅着粥,一边拿手机回复消息。
——醒了?
——嗯嗯。
——吃饭了吗?
——在热粥。
—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
——没有。
——那就好,忘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昨晚还闹到半夜,真怕你身体受不住。
一想到昨晚,陈岁的脸就更红了。再想到昨晚还是自己先主动的,脸颊便红得几乎要烧起来。
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,才各自收了话。陈岁盛着粥坐到餐桌前,小口小口地喝着,一边给叶诚轩发消息。
——小轩。
——姐,你回来了吗?
——昨天刚回。你吃饭了吗?
——还没呢,还得一会儿才能下班吃饭。
——这样啊。
——你是有午休的,对吗?
——对啊对啊。
——那就晚点,你午休的时候打给我,我有点事想问你。
——哦,行。
陈岁关上手机,把碗里剩下的粥都扒进嘴里,收拾好厨房和餐桌,才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客厅地毯上。
她说回来工作,其实也不算借口。有个稿子这两天就要交,时间的确很紧,好在请假之前,她就把资料都收集好了,应该来得及。
叶诚轩的电话打来时,她埋在屏幕前的眼睛总算得到了些缓解。陈岁摘下蓝光眼镜,揉着眉心接通电话。
“喂?小轩。”
“姐,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你呢?”
“我也吃了。”
“好。你现在工作怎么样?”
“工作……”叶诚轩顿了一下,“就那样吧,还成。”
她本来也只是客套地问问。至于他如今和另外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情况,她已经没力气再管了。寒暄了几句后,她便直奔主题。
“家里这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叶诚轩干笑两声,“再说了,你不是刚从家里回来吗?有什么事你不最清楚?”
陈岁打了个哈欠:“那你爸怎么开口找我借钱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下一瞬,叶诚轩像是一下子跳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紧接着大概是吵到了旁人,又忙不迭地道歉,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,他才换到安静的地方,声音压低了些:“姐,你说我爸找你借钱了?你借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说要先问一下姑母那边的情况,他三两句就把话岔开了,也不找我借了,还不让我问姑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叶诚轩明显松了口气,迟疑了一下,才继续道,“这事挺复杂的,我知道的也不多。我只知道我爸在碰网上赌,前段时间还偷了我妈的金子出去卖……”
“……大概就是这样。”他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,“你这次回去,没觉得家里气氛怪怪的吗?”
陈岁靠在沙发上仰着头,情绪有些沉:“没太注意,我都没怎么在家里住。”
“哦。”叶诚轩只当她是住在舅家,也没多问。
“总之,这钱你不能借。不管他跟你说什么,都不能借。我爸和我妈已经在打离婚官司了,我爸是过错方,我妈的意思是让他净身出户。”
“这么严重吗?”
“他跟你说一半留一半,你可能还不知道。他挪用了工厂的资金,钱没还上,工资都差点发不出去,还是我妈自己想办法把窟窿填上的。为这事还欠了不少外债,所以让他净身出户已经算最轻的了。挪用公款是刑事重罪,净身出户以后,他大概要进去待几年。”
陈岁沉默了。
“他找你借钱,很可能是想跑路吧。”说到这里,叶诚轩的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:“轩。”
“啊,姐?”
“好好做人。违法的事,触碰道德底线的事,咱们不能干。”
叶诚轩听出她是在敲打自己,顿时有些发窘:“我知道,我不会了。”
“嗯。过段时间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嗯,姐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陈岁挂了电话,只觉得脑袋一阵发疼。她看了眼自己的余额,想了想,还是毫不犹豫地转了两万块到叶诚轩的卡里。
——我刚转了一笔钱过去,你转给姑母。以后我会定期转一万。我看了下,按你现在的工资和学校发给你的奖学金,你能往家里拿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。等你转正以后,你自己再添一点一起转过去。别跟姑母说是我转的,就用你自己的名义。
——姐,不用了。再说了,你自己也要生活的。
——听话。我还有些钱,你现在的工资,先顾好你自己就行。我能照顾好自己,别担心。
——那好吧。你要是缺钱,一定跟我说。
——好。
她又叮嘱了几句,这才关上手机,从地毯上站起来,拿着水杯去倒了杯水,又回来坐下,拍了拍自己的脸,深吸两口气给自己打气:“会好起来的!加油赚钱!”说完又埋头投入工作。
一忙起来,她总会忘了时间。等彻底完稿时,她看了一眼天色,才发现已经傍晚了,四周也都暗了下来。她暗暗一惊,打开他的聊天框。
下班了吗?想吃什么?我来做。
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。她关上手机,整理好稿件发给甲方,起身活动了一下,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,拿着现有的食材随手做了些吃的。等她再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擦了擦满是水珠的手,开灯拿起手机一看,他终于回了消息:宝宝,你先吃,我得加班了。洛姐说我请了几天假,攒下来的音频急着要,不肯放我回家。
后面还跟着三个大哭的表情。
陈岁忍不住笑了:工作要紧,你先忙,注意休息。
——嗯嗯,你先吃,别等我。放心,我忙完就尽快赶回去。
——不急,你先好好上班,别担心我,我自己可以的。
——好。
她收起手机,回到厨房,把刚处理好的食材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,又把中午没吃完的小米粥重新热了,垫了垫肚子。收拾妥当后,她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,做完所有事情,才回到客厅地毯上,重新开始工作。
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给她发了消息没有回,以为她已经睡下,连回家的动作都放得极轻。可门一打开,客厅里亮着的灯还是让他愣了一下。换好鞋走进去,就见陈岁歪着脑袋趴在茶几上睡着了,对有人回来这件事毫无所觉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一边脱下带着寒意的外套,一边走过去弯腰把人抱起来,朝卧室走去。
陈岁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半睁着眼问他:“你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嗯,吃了。困了怎么不回房间睡,冻着了怎么办?”
她摇了摇头:“暖气还没停,不冷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轻声哄着眼皮都快抬不起来的她,小心把她放到床上,“不冷,睡吧。”
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,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了亲,说了句晚安,偏过头便睡了过去。
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,也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道了声晚安,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